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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與消費社會

本章探討消費社會如何改變博物館被觀看、使用、傳播與產生價值的方式。十九世紀的世界博覽會、百貨公司與巴黎拱廊,將商品、知識、娛樂與觀看結合,形成現代消費文化的空間與觀看模式。范伯倫的炫耀性消費、布希亞的符號消費與德波的景觀社會,進一步說明消費如何表達地位、身分與生活方式,並以影像中介社會關係。當代博物館也由以收藏和知識為核心的制度,擴展為建築、事件、媒體與觀眾自我呈現共同構成的景觀。龐畢度中心、森美術館與古根漢美術館顯示了這項轉變的不同形態。博物館無法退出消費社會,關鍵在於能否運用體驗與傳播擴大公共參與,同時維持收藏、研究、教育與批判思考的公共使命。
博物館與消費社會
森美術館所在的東京六本木之丘森大樓,2023年,作者攝影
景觀不是影像的集合,而是以影像為中介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Guy Debord, 1994)

引子:森美術館位於東京六本木之丘森大樓高層,是一座嵌入集合辦公、住宅、飯店、餐飲、購物、娛樂與觀景設施等複合都市空間的美術館。觀眾前往森美術館,也同時進入六本木之丘所安排的消費、休閒與觀光路線。這種空間關係顯示,消費社會中的博物館除了提供展覽活動,也參與了都市的生活方式與文化經驗。美術館的價值因而既來自館內的藝術內容,也來自其所在地所代表的時尚、科技、國際化與都會形象。

 一、前言:博物館如何進入消費社會

博物館從來不是孤立於社會之外的場所。它所採用的建築形式、展示技術、觀眾觀念與營運方式,都會隨著社會環境而改變。當商品、影像、觀光與媒體逐漸成為現代生活的重要構成時,博物館也不可避免地進入消費文化的脈絡之中。

消費社會對博物館的影響,並不單純是將商店、餐廳、廣告、品牌合作與其他商業活動帶入館內。更深刻的改變在於,消費社會重新組織了博物館被觀看、被使用、被傳播及產生價值的方式。博物館仍然是收藏、研究與知識生產的制度,但也逐漸成為一種可以被體驗、辨識、拍攝、傳播與消費的文化形象。

這項質變並非突然發生。十九世紀的世界博覽會、百貨公司與都市拱廊,已經將商品、知識、娛樂與觀看結合在一起,培養出新的展示方式與都市觀眾。到了二十世紀,消費又進一步成為表達財富、品味、身分與生活方式的文化活動。本章以范伯倫的「炫耀性消費」、布希亞的符號消費,以及德波的「景觀社會」,分別從地位、差異與影像中介等面向,提供理解這項轉變的理論工具。

本章並不將這些轉變簡單理解為博物館公共性的衰退。建築、特展、觀光、數位媒體與休閒設施,可能使博物館接觸更多元的觀眾,也可能使文化參與更接近日常生活。真正需要追問的是:當博物館的價值越來越透過體驗、影像、事件與媒體流通而產生時,收藏、研究、教育與公共責任將被置於什麼位置?博物館又能否運用消費社會所提供的傳播與參與條件,進一步強化自身的公共價值?

二、從博覽會到百貨公司:現代消費觀看的形成

博物館與消費社會的關係,可以從十九世紀後期世界博覽會的揭幕談起。博覽會將工業產品、機械發明、殖民物產、藝術品、工藝品、異國風物與科學技術集中於同一個展示空間之中。它既是國家力量的展示,也是商品與技術的展示;既具有教育意味,也提供娛樂與觀光經驗。Tony Bennett (1995:59-88)的「展覽複合體」指出,十九世紀的博物館、博覽會與各類公共展覽,共同構成現代社會組織觀看與治理大眾的機制。1851年倫敦萬國工業博覽會即是其中最具象徵性的案例:它在水晶宮中集中展示各國工業與設計成果,不僅彰顯英國的工業與帝國力量,也使大眾透過觀看商品、技術與物產,經驗一個被分類、被陳列、也被想像為可掌握的世界。(Auerbach, 1999) Paul Greenhalgh (1988)以「轉瞬即逝的景觀」(ephemeral vistas)概括1851至1939年間的萬國博覽會與世界博覽會。這個說法正好點出博覽會的雙重性,亦即它們作為展覽活動往往是暫時的,卻在現代展示文化中留下持久影響。

博覽會與博物館具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兩者都透過分類、陳列與說明,將物件放入一套可被觀看與理解的秩序之中。只是博物館較強調知識、歷史與公共教育,博覽會則更明顯地結合工業進步、國家競爭、殖民想像與商品宣傳。博覽會讓觀眾在短時間內經驗大量物品與景象,也使展示不再只是靜態的知識呈現,而成為一種混合教育、娛樂、驚奇與消費欲望的現代活動。這種經驗對後來博物館的大型特展、主題展、城市展演與文化觀光,都具有先驅性的意義。

關鍵閱讀:Paul Greenhalgh, Ephemeral Vistas: The Expositions Universelles, Great Exhibitions and World’s Fairs, 1851–1939(1988)
Paul Greenhalgh於1988年出版的《轉瞬即逝的景觀:萬國博覽會、大展覽會與世界博覽會,1851–1939》(Ephemeral Vistas: The Expositions Universelles, Great Exhibitions and World's Fairs, 1851–1939),是研究 19世紀至20世紀初國際博覽會歷史的重要學術著作。
該書探討了博覽會如何作為工業與帝國主義的產物,透過大規模的視覺展示,向大眾傳遞特定政治、社會與文化價值觀。 在本書中,博覽會被描述為「規模宏大的姿態」,在短暫的時間內吸引全球關注後消失,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和平時期集會。Greenhalgh重點研究英國(Great Exhibitions)、法國(Expositions Universelles)與美國(World's Fairs)的案例,因為這三國界定了此類活動的形式與範疇。
國際博覽會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從18世紀末法國與英國的工業與工藝展示演變而來,直到1851年倫敦「大展覽會」(Great Exhibition)才正式確立了國際性的格局。博覽會通常以四個崇高的理由作為組織正當化的依據:國際和平(Peace)、大眾教育(Education)、貿易發展(Trade)與文明進步(Progress)。然而,這些理念往往與博覽會內部的帝國征服與種族主義展示形成強烈對比。
本書也討論帝國展示與種族主義,指出博覽會致力於向本國民眾推廣帝國主義,將殖民地的開發與控制描繪為一種必然且文明的行為。而在人體展示(Human Showcases)方面,該書深入分析了「原住民村落」展區。從 1889年巴黎博覽會開始,非西方民族被帶到展場,在所謂「真實」的環境中生活,供觀眾付費觀看。這些展示利用當時的人類學與顱相學(Phrenology)理論,將種族排成等級序列,藉此證明白人種族的優越性及殖民統治的正當性。
本書也探討國家形象的建構,指出各國透過博覽會的國家館(National Pavilions)建構特定的「國家形象」。例如英國傾向回歸前工業時代的「古老英格蘭」(Olde Englande)風格;法國強調自己是「文明的皇后」與藝術領導者;美國則宣揚其開路先鋒精神(Pioneer Spirit)與民主理念。博覽會也與政治宣傳密切相關。1937年巴黎博覽會是國家形象對峙的高峰,納粹德國、蘇聯與義大利法西斯政權透過宏偉的建築進行意識形態的競爭。
作者總結認為,博覽會雖然在社會、教育與娛樂上對當時的大眾有其積極意義,但其背後隱藏的負面意識形態——如種族與階級分化、對權力的迷戀——卻在博覽會結束後長期留存,甚至影響了我們現今居住的城市環境。

與博覽會同時發展的百貨公司,則從另一個方向改變了現代人的觀看方式。它是一種結合建築、展示、分類、廣告與都市休閒的新型公共空間。大量商品被集中在同一棟建築中,依照服飾、家具、日用品、玩具等類別分區陳列;顧客可以自由進入,在沒有立即購買義務的情況下觀看、比較與想像。百貨公司出現於十九世紀中葉,是現代消費社會最具代表性的制度之一。一般認為,巴黎的Au Bon Marché在Aristide Boucicaut於1852年參與經營後,逐步發展為最早的現代百貨公司之一;1869年開始興建的新館,則使這套新的商業與展示模式獲得了相應的建築形式。(Miller, 1981)

百貨公司與博物館雖分屬商業與文化兩個領域,實際上卻共享許多十九世紀形成的展示技術。兩者都將大量物件從原來的生產、使用或交換情境中抽離,再依照某種秩序重新分類和排列。博物館將物件組織為藝術史、自然史或文明發展的序列;百貨公司則依據商品種類、價格、季節與生活方式建立消費的秩序。兩者都透過建築與陳列,使龐雜的世界變成可以觀看、比較和理解的整體。在博物館中,物件因為進入展櫃而獲得知識與文化價值;在百貨公司中,商品則因為進入櫥窗和精心設計的陳列空間而獲得魅力與交換價值,兩者都在生產物品的意義。

兩種空間也都以「向公眾開放」作為其現代性的象徵。十九世紀的公共博物館宣稱將過去屬於王室、教會與貴族的收藏開放給人民;百貨公司則將過去散布於個別店舖中的商品匯集起來,讓都市居民可以自由進入、瀏覽和比較。然而,開放並不等於完全平等。博物館對觀眾的知識、品味與舉止有所期待;百貨公司也透過商品價格、服務方式與空間裝飾,區分不同的階級、性別與消費能力。

百貨公司的重要性還在於它使購物成為一種可以獨立於實際購買的都市活動。顧客可以只是觀看櫥窗、瀏覽商品、休息或與他人相遇。商品世界因此成為一種景觀,而消費慾望往往在真正的交易發生以前,便已由觀看所啟動。大型玻璃櫥窗尤其改變了商品與街道的關係。商品被安排成一幅可供凝視的圖像,百貨公司內部的豐盛景象也被延伸到都市街道。櫥窗一方面允許人們觀看,另一方面又以玻璃形成可見而不可立即觸及的距離。這與博物館展櫃十分相似:觀眾可以靠近、辨認和想像,卻不能任意觸碰或取用。玻璃是保護物件的物質界線,也是一種映射欲望與觀看的裝置。

世界博覽會與百貨公司之間存在明顯的延續關係。博覽會將世界各地的原料、工業製品、藝術品與殖民地物產匯集在宏大的建築中,百貨公司則把這種暫時性的世界縮影轉化為日常而持續的消費空間。兩者都以豐富、巨大、新奇和不斷更新的展示吸引觀眾,也都把「看見更多」轉化為對現代進步的感受。在博覽會中,觀眾透過觀看商品理解國家、帝國和工業文明;在百貨公司中,顧客則透過商品想像自己可以擁有的生活。前者將世界組織為一場可觀看的知識景觀,後者進一步將世界轉化為可以購買的商品景觀。

從這個角度看,百貨公司可以被理解為一座日常化的世界博覽會,也可以被稱為一種「消費的博物館」。它保存的是不斷更新的現在,展示即將被下一季商品取代的流行。博物館以典藏對抗時間,百貨公司則以更新製造時間。兩者分屬不同制度,卻同樣參與了現代展示文化的形成。 

三、城市、商品與欲望:從巴黎拱廊到炫耀性消費

十九世紀的現代城市改變了人與商品相遇的方式。巴黎的拱廊街(passages)是其中重要的早期形式。這些以玻璃和鐵構成的有頂通道,連接街道與街區,兩旁分布商店、咖啡館、書店、餐館與娛樂場所。拱廊的屋頂使行人暫時離開擁擠、泥濘而受天候影響的街道,進入一個可以從容行走、停留和觀看的半公共室內空間。商品也因此從店舖深處移向櫥窗,成為都市行走經驗的一部分。

Walter Benjamin (1999)在《拱廊計畫》(The Arcades Project)中,將巴黎拱廊視為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現代性的重要縮影。拱廊不單是一種建築形式,也是商品、技術、時尚、廣告、夢想與歷史碎片相互交織的空間。在這裡,商品透過櫥窗、燈光和排列獲得吸引力,向觀看者許諾某種尚未擁有的生活。

與拱廊相連的另一個重要形象,是班雅明從波特萊爾的巴黎書寫中發展出來的「漫遊者」(flâneur)。(Baudelaire, 1964)漫遊者沒有明確的購物目標,而是在城市中行走、停留、觀察人群與商品。他既是都市景觀的觀看者,也逐漸成為景觀的一部分。

漫遊者的出現意味著觀看可以本身成為一種活動。人在街道、拱廊與櫥窗之間移動,將城市經驗為一連串不斷變化的圖像。櫥窗中的商品、行人的服裝、建築立面、海報與廣告,共同構成可以被閱讀的都市表面。然而,漫遊者看似自由的行走,也受到商品空間的引導。他選擇觀看什麼、在哪裡停留,以及對何種生活產生想像,都與城市的商業配置密切相關。這種自由與引導並存的狀態,也可以與博物館觀眾相比:博物館觀眾看似可以自由參觀,實際上仍受到動線、分類、展示與說明系統的引導。

隨著拱廊、百貨公司、廣告與大眾媒體的發展,商品逐漸超出其實用功能。服飾、家具與日常用品除了滿足生活需要,也向消費者提供關於品味、階級、性別與生活方式的想像。現代消費文化使商品成為理解與表現自我的媒介。人們購買的不單是物品本身,也包括物品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社會位置與文化意義。消費由此從滿足需要,逐漸轉變為建構身分的活動。而當商品不再只是滿足需要,而更具有被用來辨識和表現社會位置時,消費便具有了公開展示的功能。美國社會學家托斯丹・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在1899年出版的《有閒階級論》中,提出「炫耀性消費」的概念。他觀察十九世紀末美國新興富裕階級,指出人們可能藉由消費昂貴、稀有甚至不實用的物品,證明自己有能力遠離勞動與日常需要。消費因而不再只是購買並使用物品,而是階級地位與社會聲望的表現。服飾、住宅、家具、交通工具、收藏與休閒活動,都可能成為展示財富、品味與階級位置的媒介。消費者藉由物品區別自己與其他群體,也藉由模仿更高階層的消費形式,尋求社會身分的提升。

范伯倫所分析的是特定時代的有閒階級,但消費所具有的區別作用並未消失。在當代社會,人們所展示的未必只是財富,也可能是品味、知識、文化教養、環保意識、國際經驗或某種理想的生活方式。參觀博物館和美術館,也可能參與這樣的社會區別。看過什麼展覽、造訪過哪些美術館、能否理解某類藝術,乃至於購買什麼樣的博物館商品,都可能成為個人文化身分的一部分。 

四、從符號消費到景觀社會

如同范伯倫指出的,昂貴、稀有或缺乏實用性的物品之所以受到重視,正在於它們能夠證明消費者有能力超越生活必需,將資源投入非生產性的用途。人們透過商品選擇自己希望成為的樣子,也透過商品辨識他人。於是,消費成為一種以符號為媒介的文化活動。法國思想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因此將消費文化的分析,從范伯倫所關心的財富展示,進一步推向符號與差異的生產。他指出,消費的核心並不是物質的占有和使用,而是符號的操作。在《物體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中,他指出,物品必須被納入一套符號系統,才真正成為消費的對象。(Baudrillard, 1996)人們消費的除了物品的功能性,也包括它在社會中所代表的意義。汽車除了提供交通功能,還可能表示財富、速度、環保意識或生活風格;服飾除了遮蔽和保暖,也可能表示職業、世代、品味與群體認同。物品的意義不是孤立地存在,而是來自它與其他物品之間的差異。

在《消費社會:神話與結構》(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 ses mythes, ses structures)中,布希亞指出,現代消費並不是在既有需求與商品之間進行選擇,而是一套同時生產物品、需求、差異與生活方式的社會體系。(Baudrillard, 1998)在這個體系中,需求不可能獲得最終滿足,因為消費的動力來自差異的不斷更新。新款取代舊款,稀有區別於普通,前衛區別於保守;甚至簡樸、自然與反消費,也可能被轉化為新的生活風格。消費者藉由符號的選擇表達自我,卻也不斷受到市場、媒體與社會分類的引導。表面上的個人化,因而同時是一種被制度化的差異生產。

博物館同樣置身於這套差異體系之中。博物館的價值除了來自保存、研究與教育等功能之外,也來自其名稱、收藏、建築、展覽、所在地與社會聲望所形成的符號價值。參觀某座博物館,可以是一種文化學習,也可能是一種生活方式與身分位置的表達;城市興建博物館,除了提供公共文化服務,也可能藉此展示自身的現代性、國際性與文化競爭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博物館也具有符號價值。人們消費的未必只是展覽內容,而可能是某座美術館所代表的形象。巴黎羅浮宮博物館象徵歷史、正統性與全球文化權威;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代表現代性、設計與都市文化;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代表前衛建築與城市再生;東京森美術館則與六本木的時尚、科技、國際化和都市夜生活密切連結。觀眾消費展覽,也消費博物館的建築、品牌、文化聲望與參觀經驗。博物館並沒有因此失去其公共性,但它的公共功能已經與消費社會的符號邏輯交織在一起。

關鍵閱讀:Jean Baudrillard, The Consumer Society: Myths and Structures(1970;英譯本1998)
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於1970年出版的《消費社會:神話與結構》(The Consumer Society: Myths and Structures,法語原著: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是研究當代文化消費過程與意義的經典著作。這部作品延續了其處女作《物體系》(1968)的研究,從社會學角度更理論化地繪製出新興消費世界的地圖。 布希亞對傳統馬克思主義的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提出修正,主張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消費的不再是物體本身的效用,而是其「符號價值」(sign value)。
全書分為三個主要部分。第一部分物的形式禮儀(The Formal Liturgy of the Object)探討豐盛(Profusion)的現象,指出人類在豐裕時代不再是與人交際,而是與物品及其訊息進行統計學上的互動。第二部分是關於消費理論(The Theory of Consumption)。布希亞反對「虛假需求」的說法,認為整個需求體系是生產體系的產物。生產體系不只是生產機器或資本,更生產出「需求」作為一種被整合控制的整體力量。他受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影響,認為浪費(waste)並非殘餘物,而是社會定義「豐裕」的指導方針,也是產生價值、差異與意義的場所。第三部分關於大眾傳媒、性與休閒(Mass Media, Sex and Leisure)。他指出身體取代了宗教中的「靈魂」或資本主義中的「勞動力」,成為最完美的消費對象。透過健身、美妝、飲食管理,身體被視為一種資產和社會身分的符號標記。此外,媒體將現實奇觀化,使人們生活在由「偽事件、偽歷史」構成的世界,讓真實保持距離並被符號掩蓋。
總結來說,《消費社會》揭示了消費不僅僅是個人享受,而是一項強制性的社會制度,它先於個體的自覺意識決定了人類的行為,並透過差異化的符號編碼實現絕對的社會控制。

博物館的名稱、標誌、建築、所在地與展覽風格,逐漸構成可辨識的品牌。博物館收藏固然仍是其權威的重要來源,但收藏之外的形象,也可能影響觀眾的期待和選擇。人們除了觀看藝術作品,也在消費「到過這座博物館」所代表的經驗與意義。

布希亞說明了商品、生活方式與文化活動如何進入符號和差異的體系,德波(Guy Debord)的「景觀社會」則進一步指出,這些符號與影像已經成為組織社會關係的重要媒介。德波於1967年出版《景觀社會》(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以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為基礎,分析戰後資本主義如何由商品的生產與交換,進一步發展為影像、表象與生活經驗的生產。他所說的「景觀」並不是華麗的視覺效果,也不是電視、廣告或娛樂影像的集合。他所關心的是,當人們越來越透過影像、媒體與商品表象理解世界時,直接的社會關係也被這些表象所中介。他指出,「景觀不是影像的集合,而是以影像為中介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Debord, 1994)

在景觀社會中,重要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如何出現、如何被看見,以及如何被轉化為可以流通的形象。一座城市、一項文化活動或一種生活方式,必須先形成具有辨識度的影像,才能在媒體與公眾意識中占據位置。影像而逐漸成為人們接近和理解現實的主要方式。這個觀點與布希亞的符號消費相互呼應,但兩人的重點有所不同。布希亞主要分析物品如何在符號系統中獲得差異性,消費者又如何透過符號的選擇建立身分;德波則更關心整體生活如何被轉化為表象,以及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如何受到商品與影像的中介。博物館原本就是組織物件與觀看的展示制度,因此與景觀社會具有特殊而複雜的關係。它一方面保存物件、傳遞知識,使觀眾有機會接近歷史與文化;另一方面,它也必須透過建築、展覽、廣告、新聞與觀光影像建立自身的公共形象。

五、景觀式的博物館:從文化制度到景觀生產

本章所稱的「景觀式博物館」,並不是指外觀壯觀或具有視覺奇觀的博物館,也不是一種具有固定制度特徵的博物館類型。它指的是博物館的價值與社會關係,越來越透過建築形象、文化事件、媒體傳播與觀眾的自我呈現而被生產和中介的狀態。這一概念借用德波對「景觀」的理解,關注的不是影像本身,而是影像如何重新組織博物館、城市、觀眾與文化消費之間的關係。

(一)建築景觀:博物館本身成為被觀看的對象

傳統博物館的觀看主要指向收藏與展品,建築則被視為保存和展示物件的容器。但在當代,博物館本身也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建築外觀、入口大廳、樓梯、屋頂、商標以及周圍的城市景觀,共同構成博物館的視覺形象。

明星建築師設計的博物館尤其顯示了這種轉變。即使人們不能辨認館藏中的重要作品,也可能認得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龐畢度中心的外露管線或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的鈦金屬外觀。建築不再只是使收藏得以被看見的空間,本身也要求被看見、攝影和傳播。此時,建築的可辨識性便具有符號價值。

十九世紀的博物館本來就經常以紀念碑式建築代表國家、文明與公共文化,也具有象徵意義。但是在當代,博物館建築的形象可以透過觀光宣傳、影像與媒體,脫離其所在地與館藏而獨立流通。建築可以代表整座城市的現代性、國際性與文化競爭力。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美術館既是城市更新計畫中的文化設施,其建築形象也被轉化為畢爾包城市再生的標誌。 

(二)事件景觀:從持久收藏到不斷更新

消費社會也改變了博物館產生價值的時間方式。傳統博物館的權威主要建立在收藏的持久性與知識的累積上;當代博物館則必須持續透過特展、開幕、表演、夜間活動、跨界合作與限定商品,製造新的注意力。

大型特展尤其將博物館轉化為具有明確起點、終點與觀眾期待的文化事件。限時性創造參觀的迫切感,排隊人潮、預售票、媒體報導與觀眾數字則進一步證明展覽的公共影響。博物館的成功也因而逐漸以觀眾數量、媒體曝光、會員人數、活動收入與觀光效益加以衡量。(Barker, 1999)

這種事件化並不必然與博物館的公共使命相反。大型展覽可能吸引新觀眾、促成重要借展,也可能使策展研究獲得更廣泛的傳播。問題在於,當新奇性、即時反應與可量化成效成為主要評價標準時,保存、研究、常設展及長期教育等不容易製造媒體事件的工作,是否會因此被低估。Rosalind Krauss (1990)所分析的「晚期資本主義博物館」,正涉及這種制度轉變。她注意到博物館由公共文化遺產的守護者,逐漸轉向重視大型空間、作品流通、機構擴張與企業式運作。博物館的收藏也被視為可以持續展出、交換和活化的資產。

關鍵閱讀:Rosalind Krauss, “The Cultural Logic of the Late Capitalist Museum,” October 54(1990):3–17
這篇由Rosalind Krauss撰寫的論文《晚期資本主義博物館的文化邏輯》,發表於1990年的October雜誌,是探討當代藝術機構轉型的重要文獻。
Krauss指出博物館正經歷一場深刻的性質轉變,從傳統上「公共遺產的守護者」轉變為「追求成長的企業實體」。在這種「賭場資本主義」(casino capitalism)的邏輯下,博物館館長與理事會不再將藏品視為不可替代的文化知識體,而是將其視為可流通、可套利的「資產」(assets)。這種轉變與1980年代美國稅法的改變及博物館董事會的企業化組成密切相關。
Krauss透過極簡主義(Minimalism)分析了這種文化邏輯的演變。極簡主義最初旨在挑戰作者權與原作觀念,強調觀者在特定空間與時間中的「活生生的身體經驗」(lived bodily experience),並試圖恢復經驗的即時性,對抗商品生產的陳詞濫調。然而,極簡主義採用工業化生產、設計圖複製與序列性(seriality)的特徵,其實早已內嵌了晚期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代碼。這使得藝術品進入了「沒有原作的複製品」與「擬像」(simulacra)的世界。
Krauss引用古根漢美術館館長Tom Krens的觀點,說明當代博物館已從「歷時性」(diachronic)轉向「共時性」(synchronic)。歷時性也就是百科全書式,意圖透過線性陳列,向觀者講述一個藝術史的歷史敘事。共時性則放棄歷史脈絡,轉而追求「空間的強度」與審美衝擊力。在這種空間中,博物館建築本身成為了對象,而藝術品反而退隱,形成一種「空洞但宏偉」的場所感。
作者總結道,當代的「工業化博物館」與迪斯尼樂園等娛樂領域越來越相似。它處理的是大眾市場而非純粹的藝術市場,追求的是「擬像經驗」而非「審美即時性」。這種新型態的機構需要透過「槓桿化」(leveraging)藏品、擴大庫存以及增加物理據點來維持運作,這標誌著藝術機構正式進入了全球資本主義的工業邏輯。

(三)媒體景觀:博物館成為可流通的形象

博物館過去主要透過展覽、圖錄、教育活動與學術出版傳播知識;在當代媒體環境中,博物館還必須將自身轉化為可以快速辨識和廣泛流通的影像。博物館的名稱、標誌、建築輪廓與代表性作品,被濃縮為可在海報、網站、觀光宣傳、商品及社群媒體上反覆出現的視覺符號。

這種影像化使博物館更容易進入公眾生活,卻也可能使複雜的收藏與知識內容,被簡化為少數具有高度辨識度的形象。觀眾往往在實際到訪以前,便已透過照片、廣告、旅遊指南與社群媒體形成對博物館的期待。他們進入博物館後,也可能尋找先前已經看過、被告知「值得觀看」的建築角度、代表性作品與拍攝位置。這種觀看方式與John Urry (1990)所說的「觀光凝視」密切相關。觀光者的觀看並非完全自發,而是受到媒體、文化期待與既有影像的影響。甚至,博物館的建築、展覽與活動也逐漸按照媒體傳播的條件被重新組織。哪些形象容易被辨識、哪些空間適合攝影、哪些事件具有新聞性,都可能進入策展、設計與營運的考量之中。 

(四)自我景觀:觀眾進入博物館的影像

景觀式博物館的第四個層次,是觀眾在觀看博物館時,也將自己放入博物館的影像之中。拍照、自拍、打卡與分享,使參觀成為一種可以公開展示的文化經驗。觀眾藉由博物館空間、藝術作品與展覽形象,建立並傳播關於自身生活方式與文化品味的敘事。

這個現象可以重新回到范伯倫的炫耀性消費去思考。但當代文化消費所展示的未必是財富,而可能是品味、知識、創意、旅行經驗與生活態度。參觀博物館不一定是有意識的炫耀行為,卻可能在社群媒體的符號體系中,成為一種可以被辨識的身分表達。

從布希亞的觀點來看,觀眾在此消費的除了展覽的內容,也包括博物館所代表的文化意義;從德波的角度看,參觀經驗則透過影像被轉化為一種可見的社會關係。觀眾藉由分享影像告訴他人自己去過哪裡、看過什麼,也將博物館納入自我形象的生產。

建築景觀、事件景觀、媒體景觀與自我景觀不是彼此分離的現象。具有高度辨識度的建築容易被媒體傳播;大型展覽和限時活動吸引觀眾進入;觀眾拍攝並分享參觀經驗,又進一步擴大博物館的公共形象。四者共同構成一個循環,使博物館持續產生注意力、文化聲望與城市價值。博物館保存物件,也製造事件;傳遞知識,也生產可以辨識的形象;接待觀眾,也被觀眾重新觀看、使用與傳播。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博物館逐漸成為消費社會的重要文化形式。 

六、景觀式博物館的形態

二十世紀後半葉以來,一些博物館開始突破收藏、研究與展示的傳統制度邊界,將建築、都市空間、休閒活動、媒體傳播與觀眾經驗納入整體規劃。龐畢度藝術文化中心、森美術館與古根漢美術館,可以分別說明這一轉變的不同面向。

(一)龐畢度藝術文化中心:從美術館到文化中心

1977年開幕的巴黎龐畢度藝術文化中心,是當代博物館轉型的重要案例。它並不是一座單一功能的美術館,而是以國立現代藝術博物館與公共資訊圖書館為核心,結合工業設計、視覺文化,以及聲學/音樂研究(Institut de Recherche et Coordination Acoustique/Musique, IRCAM),共同構成一座跨領域的文化機構。(Silver, 1994)這種制度設計突破了傳統美術館以收藏與展覽為中心的單一結構,使閱讀、研究、表演、電影、設計與日常休閒都能進入文化機構。

由Renzo Piano與Richard Rogers設計的建築,將原本隱藏於建築內部的鋼骨、管線、電扶梯與設備系統移至外部,並以不同色彩加以區分。建築本身便是可以被觀看和談論的巨大視覺物件。面向廣場的透明立面與外部電扶梯,使觀眾的移動成為建築景觀的一部分。人們可以在建築內觀看藝術,也可在建築外觀看其他觀眾如何進入、上升和移動。(Newhouse, 2005)

龐畢度中心的公共廣場同樣具有重要意義。觀眾可以在不進入展覽廳的情況下,停留、聚集、觀看街頭表演或使用其他文化設施,中心因此成為都市日常生活的延伸。人們可以到此看展覽、閱讀、聽音樂、看電影、逛書店、飲食或與朋友見面。博物館的使用方式,從觀看收藏擴展為一套複合的文化經驗。

這種多功能性具有文化民主化的理想。它試圖打破傳統美術館的階級距離,讓文化不再只屬於熟悉藝術史與博物館禮儀的少數觀眾。然而,龐畢度中心也預示了另一種發展,亦即博物館逐漸接近百貨公司、機場與購物中心的空間形式,以開放動線、多元活動和持續流動的人群,形成一種可以被使用和消費的文化環境。

 (二)森美術館:嵌入消費城市的博物館

龐畢度中心代表著文化機構內部功能的擴張,2003年開幕的東京森美術館則進一步顯示博物館如何被納入一套完整的都市消費環境。森美術館位於六本木之丘森大樓高層,周圍集合辦公空間、住宅、飯店、餐廳、電影院、商店與城市觀景設施,自一開始便是六本木之丘整體都市開發的一部分。觀眾前往森美術館時,也同時進入六本木之丘所提供的消費、休閒與觀光路線。看展覽、登上觀景台、用餐、購物與觀看東京城市景觀,可以共同組成一次完整的都會經驗。美術館的文化價值因而與其所在地的時尚、國際化、科技及高層城市生活形象相互加強。

從布希亞的符號消費觀點來看,觀眾參觀森美術館所消費的是一整套經過組織的生活方式。美術館、觀景台、餐廳與精品商店共同構成一個具有一致符號意義的環境。森美術館也顯示文化與觀光景觀之間的相互轉換。位於高樓層的美術館,使藝術展覽與觀看東京城市景觀在同一條參觀路線中發生。觀眾觀看藝術,也觀看城市;美術館內部的文化經驗,則延伸至都市的燈光、天際線與高樓景觀。森美術館使我們看見,博物館公共角色的實現不必只依賴國家或地方政府所建立的公立制度,也可能在地產開發、企業文化、城市觀光與當代藝術相互交織的條件下展開。然而,這種公共角色如何被界定,又受到企業利益與都市開發邏輯的何種限制,仍需要進一步追問。

(三)從紐約到畢爾包:古根漢的建築與品牌

Frank Lloyd Wright設計的紐約所羅門・R・古根漢美術館於1959年開幕,其螺旋形建築從一開始便打破傳統美術館由一連串矩形展廳構成的空間形式。觀眾沿著緩坡移動,觀看藝術作品,也持續感受到自己與其他觀眾在建築中的位置。建築是容納作品的容器,也主動組織觀眾的身體與觀看經驗。1997年開幕的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則進一步使建築形象、博物館品牌與城市再生結合。Frank Gehry設計的鈦金屬建築以高度可辨識的曲面造形,迅速成為全球媒體中的城市圖像。即使未進入館內,觀眾也可能已經認得這座建築。

畢爾包古根漢所產生的價值並不局限於美術館內部。博物館被賦予改善工業城市形象、吸引觀光與帶動地方經濟的任務。後來所謂的「畢爾包效應」,更使一座由知名建築師設計的博物館,被想像為城市更新與國際競爭的工具。

古根漢的案例還涉及博物館品牌的流通。當“Guggenheim”這個名稱可以跨越紐約原館,在不同城市出現時,博物館名稱本身便具有可移植和可交換的符號價值。收藏、專業知識與機構聲望被濃縮為品牌,使博物館可以參與跨國文化合作、都市開發與全球文化競爭。古根漢模式顯示,在消費社會中,博物館的建築、名稱與機構形象,本身也成為可以生產價值的文化資產。 

七、結語:消費社會中的博物館質變與公共價值

從世界博覽會、百貨公司到拱廊,十九世紀逐漸形成了一種新的消費觀看。物品可透過分類、陳列、櫥窗與廣告,成為可以被觀看、比較和想像的商品景觀。范伯倫指出消費如何成為財富與社會地位的展示;布希亞進一步說明,消費的對象在物品的實用功能之外,也包括物品在符號體系中所代表的差異、身分與生活方式;德波則提醒我們,當影像與表象成為社會關係的中介時,整體生活也可能被轉化為景觀。

這正構成了消費社會下博物館的質變。博物館仍然保存物件、進行研究並生產知識,卻不再只依靠收藏的稀有性與完整性建立權威。建築形象、特展活動、參觀體驗、媒體曝光、觀眾參與及城市象徵,也逐漸成為博物館價值的重要來源。博物館由一座以收藏和知識為核心的制度,擴展為一種可以被體驗、辨識、拍攝、傳播與消費的文化形象。

這項質變至少表現在四個彼此關聯的層次。首先,博物館本身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建築不再只是收藏的容器,也成為城市與機構的視覺符號。其次,博物館由相對穩定的收藏制度,轉向持續生產特展、活動與文化事件。再次,博物館的公共形象越來越透過媒體、觀光與社群影像流通。最後,觀眾觀看展品的同時,也將自己的身體、品味與參觀經驗放入博物館的影像中,參與博物館形象的生產。

然而,這些變化不能被簡單理解為博物館的商業化或公共性的衰退。建築、特展、數位媒體、休閒設施與社群傳播,可能使博物館接觸更多元的觀眾,降低進入文化機構的門檻,也使文化參與更接近日常生活。龐畢度中心的複合文化功能、森美術館與都市生活的結合,以及古根漢美術館對城市形象的塑造,都顯示博物館可以透過新的空間與傳播方式,擴大自身的社會能見度。

問題因此不在於博物館是否應當拒絕消費、體驗或景觀,而在於這些新的價值生產方式,最終由何種目的引導。如果建築形象遮蔽了收藏,事件取代了研究,觀眾數字成為唯一的成效指標,媒體傳播又將複雜知識壓縮為少數易於流通的影像,博物館便可能逐漸失去其作為知識制度與公共空間的特殊性。

反過來說,博物館也可以運用消費社會所提供的體驗、媒體與傳播機制,為公共價值創造新的實現條件。具有吸引力的建築可以成為人們進入文化的入口;大型展覽可以使研究成果接觸更廣泛的觀眾;數位媒體可以突破地理與社會條件的限制;餐廳、商店和公共活動也可能使博物館成為更加開放而日常的城市空間。關鍵不在於這些形式是否具有消費性,而在於它們能否將觀眾帶回物件、知識、歷史與公共議題。

博物館在消費社會中的公共價值,不只是提供所有人進入的形式平等,也包括保存未必具有市場吸引力的物件、支持不能立即產生流量的研究、呈現複雜甚至令人不安的歷史,以及使不同群體能夠參與文化意義的生產。公共價值也意味著,博物館不能只反映市場已經形成的需求,而應提出市場尚未提出的問題,保存當代社會容易遺忘的經驗,並為公眾提供超越快速消費與即時反應的思考空間。

因此,消費社會並未使博物館的公共使命失去意義,反而使這項使命變得更加重要。當物品、文化與生活經驗都可能被轉化為符號與景觀時,博物館應使人理解符號如何被生產並揭示體驗背後的歷史、權力與價值選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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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思考

一、世界博覽會、百貨公司與博物館同樣運用分類、陳列與觀看,但三者的目的有何差異?它們之間是否存在可以清楚劃分的界線?

二、百貨公司可以被稱為一座「消費的博物館」嗎?反過來說,當代博物館是否也逐漸具有百貨公司的某些特徵?

三、巴黎拱廊中的漫遊者看似可以自由觀看,實際上仍受到商品、櫥窗與城市空間的引導。這與今日博物館觀眾的參觀經驗有何相似之處?

四、范伯倫的「炫耀性消費」原本主要用於分析財富與地位的展示。參觀博物館、觀看熱門展覽或購買文創商品,是否也可能成為一種文化身分的展示?

五、根據布希亞的符號消費理論,博物館的名稱、建築、所在地與文化聲望都可能具有符號價值。人們所消費的究竟是展覽內容,還是博物館所代表的生活方式與文化形象?

六、德波認為,景觀不是影像的集合,而是以影像為中介的社會關係。依此觀點,什麼條件下才能將一座博物館稱為「景觀式博物館」?建築外觀壯觀是否已經足夠?

七、大型特展、限時活動與媒體事件可以吸引新觀眾,卻也可能使常設展、收藏研究與長期教育受到忽視。博物館應如何平衡事件價值與長期公共使命?

八、拍照、自拍與社群分享是否會使博物館參觀變得表面化?它們是否也可能形成新的觀看、學習與文化參與方式?

九、博物館無法退出消費社會。那麼,它應如何運用建築、體驗、媒體與觀光擴大公共參與,同時避免讓觀眾人數、流量與品牌形象取代收藏、研究、教育及批判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