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與現代公共教育
博物館這座古代的繆斯神廟在今天是一個用以學習並集中藝術與科學方面之文物的場所。(Dictionnaire de l'Académie française, 1823)
一、導論:從繆斯神廟到公共張力場
儘管收藏與展示經常被視為博物館的核心功能,但若從現代博物館的形成過程來看,教育可說是它最重要的存在理由之一。然而,這個看似自然的關係,其實是現代博物館形成過程中的歷史產物。博物館並不是一開始就屬於所有人,也不是一開始就以公共教育為目的,它曾經是只有王室、貴族、學者、藝術家與少數鑑賞者能接近知識與收藏的場所。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博物館如何從繆斯神廟、珍奇櫃、學術收藏與王室寶庫,逐漸轉變為一個宣稱能夠教育公眾、改善社會、傳播知識並塑造市民的現代制度?
然而,如果只把博物館教育理解為知識逐漸向大眾開放的進步故事,我們便會忽略另一面:當收藏被公開展示時,知識並不是單純地「給予」大眾,而是被分類、命名、標籤、排列、照明、框限並導入特定動線。博物館不只是展示物件,也展示一套關於世界如何被理解的秩序;它不只是讓觀眾自由觀看,也暗中規定什麼值得被看、如何被看、哪些觀看方式比較正當。
因此,本章將博物館教育史重構為三組核心辯證的交錯:
(一) 品味的標準化與詮釋權的民主化:博物館一方面建立典範、標準化品味,另一方面又在公共化過程中鬆動詮釋權。
(二) 物件的本真性與標籤與敘事的脈絡化:博物館一方面依賴原件、真跡與實物的本真性,另一方面又透過分類、標籤與敘事把物件納入百科全書式知識秩序。
(三) 空間的普遍開放與文化密碼的隱形牆:博物館一方面宣稱向所有人開放,另一方面卻存在由文化資本與藝術能力構成的隱形牆。
換言之,博物館教育的歷史並不是一條從封閉走向開放、從菁英走向大眾、從權威走向自由的單向道路,而是一場持續進行的公共辯論。它關乎知識如何被框限,權威如何被詮釋,經驗如何被建構,也關乎觀眾能否在既有的知識秩序中,重新找到自己的理解位置。
二、品味的標準化與詮釋權的民主化
博物館公共教育的第一組辯證關係,出現在「品味」這個看似溫和、實則充滿權力的概念之中。博物館向公眾開放,表面上意味著藝術與知識不再被王室、貴族或學院壟斷;但它同時也意味著某些作品、風格與觀看方式被選為典範,並透過展示、臨摹、評論與教育活動,被轉化為公眾應該學習的標準。博物館教育因此一開始便具有雙重性:它既是民主化的媒介,也是標準化品味的機器。
(一)典範的建立與官方品味的壟斷
十九世紀的美術館首先是一座藝術家的學校。十八世紀中葉,法國作家與藝術批評家 Étienne La Font de Saint-Yenne (1688–1771)已要求開放王室繪畫收藏,以便藝術家能夠在偉大作品前學習典範。(Schaer, 1993 :44)到了十九世紀,羅浮宮的大畫廊不僅是公共參觀的象徵,也是藝術家臨摹、比較與建立判斷力的場所。原作在此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教育角色,它提供藝術家以眼睛、身體與手反覆接近練習以精進藝術造詣的方法。
當美術館被理解為藝術家的學校時,它所傳遞的是一套關於何謂「好藝術」的秩序。美術館、藝術學院與沙龍共同構成了十九世紀藝術教育與藝術評價的官方制度。藝術學院訓練藝術家,沙龍決定哪些作品能夠公開展出,美術館則保存並展示被認可的典範。這三者互相支撐,使某些風格、題材、構圖與技法被提升為正統,並教育觀眾用這套標準來理解藝術。
因此,美術館的公共化並不等於審美自由的自然誕生。相反地,當觀眾第一次被大量引入美術館時,他們同時也被引入一套已經完成的藝術階序。美術館教導人們如何尊敬大師、如何辨認風格、如何在作品前保持適當距離,甚至如何表現出「懂得欣賞」的身體姿態。它讓藝術成為公共財,也把一種菁英化的藝術判斷轉化為公共教育的標準。
英國南肯辛頓博物館(後來的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則把這種品味教育推向工業社會。首任館長Henry Cole所推動的博物館理念,在於透過物件的分類、比較與陳列,培養設計師、工匠、學生與一般觀眾對材料、形式、工藝與品味的理解。工業化帶來大量商品,但大量生產並不保證形式優美;博物館因此被賦予一項新的任務:以歷史物件與優良設計作為教材,改善當代產品與大眾品味。
南肯辛頓博物館的夜間開放、標籤、講座、出版品、攝影複製與巡迴展示,都擴大了藝術與設計知識的可及性。白天工作的勞工階級可以在晚間參觀,地方學校與設計機構也能透過複製品與出版品分享倫敦的教育資源。從這個角度看,博物館確實像是一所無牆大學,把原本屬於少數人的藝術與工藝知識轉化為公共資源。
(二)品味權威的鬆動與體制裂縫
體制的裂縫,往往率先在博物館「如何定義教育媒介」的實踐中悄然浮現。南肯辛頓博物館的教育理念,除了建立在原作真跡的收藏與展示之上,也高度依賴複製品、石膏模型、電鑄、攝影與圖版等再製媒介。十九世紀下半葉,博物館一方面在本館建立大型Cast Courts,集中展示歐洲重要雕刻與建築裝飾的石膏複製品;另一方面,也透過巡迴收藏、攝影與各類再製品,將藝術與設計範本送往地方藝術學校、博物館與公共教育機構。這種做法看似是擴大教育資源,實則改變了藝術典範的傳播方式。當複製品被制度性地賦予教育合法性時,藝術學習便不再完全依賴親臨羅馬、巴黎或羅浮宮等原作所在地。換言之,南肯辛頓博物館透過複製與流通,將「典範」從原作的唯一現場轉化為可比較、可分類、可教學的公共知識資源。但弔詭之處在於,博物館一方面延續歐洲古典與文藝復興藝術的品味標準,另一方面卻藉由複製品的教育化,鬆動了原作崇拜與學院菁英所壟斷的觀看權威。
與此同時,展示制度的外部震盪也在加劇。1863 年的落選者沙龍具有象徵意義,因為它直接暴露了官方評價制度的侷限。當大量作品被官方沙龍拒絕,而藝術家與觀眾開始質疑評審制度的權威時,美術館、學院與沙龍共同構成的藝術教育體系便出現裂縫。
十九世紀後半葉,私人畫廊、獨立展覽、藝術評論、收藏家與新的觀眾群逐漸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藝術家不再只能透過官方沙龍取得承認,觀眾也開始在官方品味之外接觸新的形式與題材。這並不意味博物館失去教育功能,而是說明博物館教育不再能被理解為一套穩定知識自上而下的傳遞。展示制度與觀眾結構一旦改變,藝術判斷的權力也會重新分配。
由此看來,博物館教育的第一組辯證正在於,它以公共化之名擴大藝術與知識的可及性,卻又以典範、分類與正統品味來限制詮釋的可能;但正因為博物館成為公共場所,它也使品味權威暴露於公眾討論與挑戰之中。美術館既標準化品味,也在不知不覺中提供了質疑標準的公共舞台。
三、物件的本真性與標籤與敘事的脈絡化
博物館教育的第二組辯證,出現在物件與知識敘事之間。博物館之所以不同於學校、圖書館或教科書,正在於它保存並展示實物、標本、原作與真跡。觀眾走進博物館,往往期待與某個「真的東西」遭遇:一件古物、一幅原作、一件手工藝品、一具自然標本、一台機械或一件曾經被某個歷史時刻觸碰過的物。可是,物件一旦進入博物館,便不再只是它自身。它會被命名、分類、編號、陳列、照明、搭配標籤,並被放進某個科學、藝術、歷史或民族誌敘事之中。
(一)百科全書式秩序對自然與藝術的重組
從早期博物館史來看,實物知識一直具有重要地位。牛津大學的Ashmolean Museum之所以被視為現代博物館的重要前身,不只是因為它保存珍奇之物,也因為其編制了嚴密的目錄,把自然與人工收藏轉化為大學教學與研究的資源。Robert Plot將博物館比喻為一座新的圖書館,意味著物件可以像書籍一樣承載知識(Schaer, 1993 :33);甚至在某些方面,物件比文字更能保存自然與世界的具體痕跡。
啟蒙時代以後,這種實物知識逐漸被納入百科全書式秩序。Charles Willson Peale的費城博物館便是重要例子。(Alexander, 1983:43-78) Peale是美國革命時期與建國初期的肖像畫家,也具有博物學家、發明家、政治人物與公共知識推動者的多重身份。他所創立的費城博物館將自然標本、美術品、古器物與共和國人物肖像放在同一個可觀看的秩序中,並以林奈分類法陳列標本,引導觀眾理解自然界的分類、物種的關係以及美國新共和國在文明秩序中的位置。
這種展示方式反映十八世紀自然史與啟蒙知識的深層信念,亦即世界雖然龐雜,但可以被分類;物件雖然來自不同時間與地點,但可以被博物館重新安排成一張可見的知識表。博物館教育的起點,正是把散落於自然、歷史、市場、殖民地與私人收藏中的物件抽離原有脈絡,重新安置於一套可閱讀的分類系統。
萬國博覽會與南肯辛頓博物館也延續了這種百科全書式企圖。萬國博覽會以密集、壯觀且充滿競爭性的方式展示機械、工藝、商品、殖民地物產、國家形象與技術進步。(Greenhalgh, 1988)它讓十九世紀大眾在短時間內面對大量物件,並在建築、動線與媒體報導中感受現代世界的豐富與速度。博物館則把博覽會的短暫壯觀轉化為長期制度,將物件重新納入教育、分類與公共知識之中。
(二)物件退位為標籤的附屬品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美國博物館進一步發展出教育性展示的觀念。擔任史密森尼機構的助理秘書(Assistant Secretary)的George Brown Goode (1895)曾提出一個著名說法:一個有效率的教育博物館,可以被描述為一組具有教育意義的標籤,而每個標籤都配有一個精心挑選的標本作為說明。這句話清楚表明,現代博物館不應只是把收藏堆積出來,而應透過選擇、排列與說明,使展品形成可被理解的知識敘事。
Goode的觀念具有現代性。它承認觀眾不會自動從物件中獲得知識。如果缺乏脈絡、分類、標籤與敘事,物件可能只是一堆令人驚奇或困惑的東西。教育性展示的任務,就是在物件與觀眾之間建立可理解的關係。從這個角度看,標籤不是附屬的文字,而是博物館教育的關鍵媒介;它把物件從沉默之物轉化為可溝通的知識。
但是,Goode的說法也暴露了博物館教育的一個根本性危機。如果博物館是一組標籤,而物件只是標籤的例證,那麼物件本身是否退位了?這在不知不覺中演變為一種語言對視覺、文字對空間的詮釋優位。原本應當充滿物質性、多義性與不可預期性的展場,被降維成一本立體的教科書;觀眾走入展場,往往陷入「先讀標籤,再用眼睛去核對物件」的制約反應中。觀眾面對的不再是物件本身那種無法被文字窮盡的歷史密度與感性衝擊,而是策展人預先安排好的科學或歷史敘事。
這個問題在藝術博物館中特別尖銳。一幅畫作、一件雕塑或一件器物之所以重要,並不只是因為它可以說明某個流派、時代、技術或社會背景,也因為它具有無法被文字完全翻譯的物質性、感性與歷史密度。觀眾在真跡前的遭逢,可能包含驚訝、沉默、困惑、親近、抗拒與想像,這些經驗不一定能被標籤整理成清楚知識。
當博物館過度追求教科書化的說明敘事時,教育可能反而變成一種觀看的替代品。這種展示固然降低了理解門檻,卻也可能阻斷了物件自身的開放性。物件不再挑戰觀眾,而只是溫順地替既定知識作證。因此,博物館教育不能只在「有沒有說清楚」的層次上被評價。好的教育性展示固然需要提供脈絡,卻不應把脈絡變成唯一答案;博物館真正困難之處,在於如何讓標籤成為邀請,而不是結論;讓觀眾在知識引導與感性遭逢之間,保留自己的觀看空間。
George Brown Goode於1895年發表的《博物館行政原則》(The Principles of Museum Administration)被視為現代博物館學的重要奠基著作。這本書不僅是對當時博物館實務的總結,更為博物館的社會功能與行政管理建立了科學化的框架。
Goode將博物館定義為一個旨在保存能最有效地說明自然現象及人類作品之物件的機構。他強調博物館不應只是「雜物的墓地」,而應轉型為「思想的溫床」。其最終目標在於利用這些物件來增進知識,並促進民眾的文化與啟蒙。教育被視為博物館的核心功能與靈魂,他主張一個有價值的博物館必須不斷從事教育或研究工作,否則將失去其社會地位。
Goode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說法:「一個有效率的教育博物館,可以被描述為一組具有教育意義的標籤,而每個標籤都配有一個精心挑選的標本作為說明。」這反映了他對「物件」與「知識」關係的看法:在博物館中,物件本身並非終點,而是作為闡述科學定律或歷史趨勢的輔助工具。
Goode 將博物館的內容分為兩個主要系列,分別服務不同的教育對象。亦即大眾博物館(The People's Museum)與學生博物館(The Student's Museum)。前者即公眾展覽系列,物件挑選與排列是為了向一般大眾傳達科學、自然或歷史的通識教育。後者為研究系列,通常存放於實驗室與儲藏室,是為了提供給學者和專業學生進行深入的比較研究與實作訓練。
Goode將博物館與圖書館、公園並稱為「無激情的改革者」(passionless reformers)。他引用當代意見,主張政府有義務為完成初等教育的勞工階級提供博物館與圖書館,讓他們在工作之餘能有獲取高階教育與陶冶審美情操的管道,從而提升整體文明程度。
這部著作在1895年於英國博物館協會(Museums' Association of Great Britain)發表後,受到國際專家的高度評價,認為它精確地預見並定義了指導博物館管理者的各項原則。
四、空間的普遍開放與文化密碼的隱形牆
博物館教育的第三組辯證,出現在開放與平等之間。十九世紀以來,博物館不斷以公共教育之名向大眾開放。免費或低價入館、延長開放時間、巡迴展示、標籤與導覽,都被視為知識民主化的工具。然而,二十世紀的社會學與教育哲學逐漸揭示,打開館門並不等於消除文化門檻。博物館可能在空間上向所有人開放,卻在語言、氣氛、審美能力與文化密碼上,形成另一道隱形的牆。
(一)實用主義的知識擴散理想
十九世紀末的美國博物館,最能展現知識擴散與公共教育的實用主義理想。相較於歐洲許多博物館源自王室收藏或革命接收,美國博物館更多來自私人捐贈、城市菁英與市民社會的推動。這使得美國博物館從一開始便必須以公共利益、教育功能與城市文明作為自身正當性的基礎。
1870年,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正式成立;同一時期,波士頓美術館(1870)、美國自然史博物館(1869)、芝加哥費氏自然史博物館(1893)等相繼成立。它們不是由古老王室收藏自然演變而來,而是在新興城市與資本社會中被有意識地創造出來。對十九世紀後半葉的美國城市而言,博物館向居民與移民證明,城市不只追求商業與工業成長,也能提供文化、教育與公共生活。
1846年成立的史密森尼機構(Smithsonian Institution)更能呈現知識擴散與公共教育的理想。史密森尼機構源於James Smithson的捐贈,其宗旨在於「增加與傳播知識」。史密森尼機構的發展顯示,美國博物館教育不只限於展覽本身,也包括研究、出版、通訊、標本交換、分類、科學網絡與公共資訊的傳播。這種兼具研究與教育的雙重功能,成為二十世紀現代博物館的重要特徵。
在這個脈絡中,博物館確實被想像為開放的學習機構。它不以年齡、階級或正式學籍為前提;市民、學生、家庭、移民與工人都可以在博物館中自由學習,把學習與休閒、社交和城市生活連接起來。然而,美國實用主義的知識擴散理想,仍然建立在一個值得檢驗的前提上:亦即只要知識被展示、被說明、被傳播,觀眾就能接近它。這個前提到了二十世紀受到強烈挑戰,因為觀眾能否進入博物館,並不只取決於門票價格與開館時間,更取決於他是否熟悉博物館所預設的解讀代碼。
(二)文化資本與意義建構
Pierre Bourdieu等人的社會學經典《藝術之愛》,對博物館公共教育的平等理想構成了根本性的批判。(Bourdieu et al., 1990)作者透過歐洲藝術博物館觀眾研究指出,能夠自在地進入美術館、理解其語言、欣賞其作品的人,往往已經透過家庭與學校累積了「文化資本」。這個觀點去魅了博物館「向所有人開放」的自我形象。博物館在制度上也許對大眾開放,但實際上,它的空間氣氛、手冊語言與展覽分類,常常默認觀眾必須具備菁英階層的「純粹美學視角(pure gaze)」。缺乏這種「文化密碼」的人,即使進入博物館,容易感到疏離、自卑與不知所措,進而產生心理上的「自我排除」。博物館在公共化的名義下,反而隱蔽地再生產了階級區隔。
《藝術之愛:歐洲藝術博物館及其公眾》(The Love of Art: European Art Museums and Their Public)是由法國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阿蘭·達貝爾(Alain Darbel)與多米尼克·施納佩爾(Dominique Schnapper)合著的經典社會學著作。該書初版於1966年,並於1990年代推出英文譯本,其核心目標是透過對歐洲多國(包括法國、希臘、荷蘭、波蘭、義大利與西班牙)藝術博物館訪客的大規模問卷調查與分析,挑戰當時普遍認為「審美能力與對藝術的熱愛是天生賦予」的迷思。
作者在書中明確指出,對藝術的熱愛並非天生的禮物,而是一種透過社會教化(Social Inculcation)而成的傾向。他們認為「藝術之愛」就像是在餐桌上的禮儀一樣,本質上是一種社會階級的特權。而對文化的需求並非人類的基本需求(如食慾),而是教育的產物。對藝術的需求會隨著受教育程度與社會地位的提高而顯著增加。
這本書提出了一個關鍵概念—「藝術能力」,用以解釋為何不同階級對藝術的反應各異。所謂藝術能力是指能以「純粹美學」的角度來觀察藝術品,即將作品視為「除了自身之外不代表任何意義的符號」,而非將其當作日常物件看待。作者認為,藝術品是一則「訊息」,只有掌握了特定「文化密碼」(Cultural Ciphers)的受眾才能解讀其意義。缺乏這種能力的觀眾,在面對作品時往往會感到不知所措,甚至產生疏離感。
書中並分析了「藝術能力」的來源,強調了慣習(Habitus)的形成過程。其中,參觀博物館的頻率與接受學校教育的時間呈正相關。學校創造了一種「可轉移的氣質」,使學生學會欣賞被學術界認可的作品。但是,雖然學校很重要,藝術能力的學習效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早期家庭教育的支撐。出身於文化資本雄厚家庭的孩子,從小就對博物館等文化場所感到熟悉,這種「先入之見」是學校教育難以完全替代的。
書中提供了詳實的統計數據,揭示了博物館公共性背後的階級不平等。譬如,在法國的博物館訪客中,僅有 1% 來自農民背景,4% 來自工人階級,而上層階級則佔45%。特別是,研究發現,阻礙大眾進入博物館的主要原因並非門票價格等經濟障礙(事實上大多數訪客認為票價便宜),而是文化心理上的「自我排除」。勞工階級往往認為這些場所「不是為我們這種人準備的」,因而自發地將自己排除在藝術活動之外。
作者並進一步探討了博物館如何強化社會階級的區隔。博物館內部的氣氛、手冊、導覽方式往往是為「已經被啟蒙的人」設計的。博物館場域中「無言的沉思」與「純粹的美感」,其實是一種社會制約下的審美態度,它讓那些不具備相關知識的人感到羞澀與自卑。
《藝術之愛》一書論證了博物館並非如其宣稱的那般具備「公共性」與「平等性」。它實際上是一個展現社會區別(Distinction)的場域,透過對文化資本的分配不均,強化了既有的社會階級結構。這本書奠定了後續「觀眾研究」(Visitor Studies)的社會學基礎,促使博物館界開始重新思考如何降低文化門檻,以實現真正的公共參與,對於二十世紀後期到今天的博物館觀眾政策發展具有關鍵的重要性與影響力。
二十世紀後半葉引入博物館的建構主義教育哲學,正是為了回應並破解布迪厄等人所揭示的這道「隱形牆」而興起的制度自省。既然傳統博物館所要求的菁英文化密碼造成了階級排除,那麼約翰·杜威(John Dewey)與喬治·海因(George E. Hein)的經驗與建構主義哲學便提供了一種解放的藥方。杜威的教育哲學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礎。他在《民主與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與《經驗與教育》(Experience and Education)等著作中強調,教育不是外在知識的機械輸入,而是經驗的持續改造;學習者必須在行動、興趣、問題與反思之中形成新的理解。這使博物館教育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從經驗中學習」的過程。觀眾不是被動接受展品資訊,而是在觀看、比較、操作、交談與回憶中重組自身經驗。
George E. Hein (1998)在《博物館學習》(Learning in the Museum)中進一步把這種教育觀帶入博物館理論。他所謂的「建構主義博物館」(constructivist museum),並不把觀眾視為等待被填滿的空白容器,也不把展覽理解為單一標準答案的展示。相反地,博物館應提供多重路徑、脈絡與探索條件,使觀眾能把展品與自己的生命經驗、文化背景與既有知識連結起來,建構出屬於自己的意義。
在這樣的脈絡下,博物館教育與觀眾研究逐漸不再只關心觀眾是否學到某一項知識,而開始關心博物館經驗本身。觀眾參觀博物館,可能是為了學習,也可能是為了休閒、社交、觀光、陪伴家人、尋找靈感或獲得情感上的觸動。學習只是博物館經驗的一部分,而不是唯一目的。
George E. Hein於1998年出版的 《博物館學習》(Learning in the Museum)是博物館教育領域的經典著作。該書系統性地將教育理論與博物館實踐結合,特別強調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在非正式學習環境中的應用。 這本書旨在為博物館專業人員提供一個理論基礎,探討人們在博物館中如何學習,以及博物館如何轉型以極大化每位訪客的教育體驗。書中回顧了公立博物館的教育歷史,並嚴謹地檢視了杜威(Dewey)、皮亞傑(Piaget)與維高斯基(Vygotsky)等人的教育理論與博物館學習的關聯。
Hein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分析框架,根據「知識論(Epistemology)」與「學習理論」兩個維度將教育理論分為四個象限。知識論的一端是「現實主義」(知識獨立於學習者而存在),另一端是「理想主義」(知識僅由學習者心靈建構)。學習理論的一端是「被動接收」(知識是片段增加的),另一端是「主動重組」(學習是主動的心靈重組過程)。由此展開的四個教育類型(象限)分別是:
1. 傳統講授式(Didactic, Expository): 知識獨立存在,學習是片段累積。強調學科結構與邏輯順序。
2. 發現式學習(Discovery Learning): 知識獨立存在,但學習者必須透過親自實作來「發現」正確的答案。
3. 刺激反應式(Stimulus-Response): 知識由建構而來,但學習過程是片段且被動的(如行為主義)。
4. 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 知識由學習者個人或社會性建構,且學習是一個主動重組意義的過程。
基於此一分析,Hein 強烈主張建構主義是最適合博物館環境的理論。首先他認為學習是意義建構。學習者不是被動接收知識,而是根據感官輸入主動建立意義;「建構意義即是學習」,沒有其他形式的學習。其次,他認為教育應關注學習者,而非僅關注要傳授的學科或物件。第三、他指出學習是社會性與脈絡化的。 學習與訪客的社交互動(家人、同伴)、語言使用以及其過往的生活經歷密切相關。最後,學習不是瞬間發生的,需要時間思考、玩味與重溫,且展覽必須提供能連結訪客既有知識的「鉤子(hooks)」。 Hein 在書末描述了將理論付諸實踐的博物館樣貌,主要觀點包括:
1. 多元入口與模式:展覽應提供多種感官模式(視覺、觸覺、聽覺等),以吸引不同類型的學習者。
2. 無固定參觀路徑:不設定唯一的入口與出口,允許訪客自主選擇路徑並建立個人連結。
3. 可接近性:必須確保訪客在物理、社會與智力上都能輕鬆接近展覽內容。
4. 連結熟悉感:鼓勵訪客在不熟悉的新事物與其熟悉的舊經驗之間建立聯繫。
整體而言,本書證明了訪客在博物館中能透過主動建構知識進行深度學習,並為博物館如何營造一個讓所有訪客都能產生個人意義的環境提供了明確指南。
John H. Falk與Lynn D. Dierking所提出的博物館經驗模式,具有重要意義。他們將博物館經驗理解為個人脈絡、社會脈絡與物理脈絡交會的結果。觀眾帶著自己的知識、記憶、興趣與期待進入博物館;他們常與家人、朋友、同學或其他觀眾共同參觀;同時,他們的經驗也受到建築、動線、燈光、展品安排、文字說明、聲音與空間氣氛的影響。
Falk與Dierking後來在《學習的脈絡:如何體驗博物館》(Learning from Museums: Visitor Experiences and the Making of Meaning)中,將這一觀點進一步發展為「脈絡學習模型」(Contextual Model of Learning)。這個模型強調,博物館學習發生在個人脈絡、社會脈絡與實體脈絡的交會之中:觀眾帶來自己的動機、記憶與既有經驗;同行者與其他觀眾形塑參觀中的對話與互動;展場空間、物件安排、標籤、光線與動線則構成學習發生的物理條件。
建構主義觀點改變了博物館教育的想像。博物館學習並不是單向的灌輸,也不是在展品前讀懂標籤那麼簡單。觀眾會根據自身經驗重新組織所看到的內容,會與同行者討論,會被某些物件觸動,也會忽略策展者認為重要的部分。博物館教育因此不再只是「博物館要傳達什麼」,還包括「觀眾如何把展覽帶入自己的生命經驗」。
這也使博物館教育更重視社交性與情感性。家庭觀眾在博物館中的學習,往往發生在親子對話、共同發現與彼此解釋之中;朋友結伴參觀時,展覽可能成為社交與討論的媒介;學校團體的學習則受到教師準備、同儕關係與參觀節奏影響。換言之,博物館教育不是孤立個人在展品前吸收知識,而是在多重關係中形成經驗。
要言之,二十世紀後期的博物館教育逐漸從「教導」轉向「經驗」。博物館不再只是試圖確定觀眾是否記住某些資訊,而是思考如何創造一種有意義的遭遇。這種轉變,也使博物館教育越來越接近詮釋、溝通與體驗設計的領域。
(一)展示評量的雙刃刀
觀眾研究與建構主義學習理論的發展,也促成了展示評量的專業化。1916年,波士頓美術館的Benjamin Ives Gilman (1916)在“Museum Fatigue”一文中,從觀眾在展場中的身體姿勢與觀看疲勞出發,指出博物館教育不能只考慮展品內容,也必須考慮展品高度、展示櫃、標籤位置、觀看距離與觀眾身體的負擔。所謂「博物館疲倦」不只是身體走累了,也包括心理上的飽和與無聊。這樣的研究提醒博物館,教育不能只著重知識內容,也必須考慮觀眾的身體條件。站立、行走、彎腰看標籤、仰頭看作品、在人群中移動,都是博物館學習的一部分。
1930年代,耶魯大學心理學教授Edward S. Robinson (1928)及其學生Arthur W. Melton (1935),將行為觀察與實驗心理學的方法引入博物館觀眾研究。他們進一步了解觀眾在展場中的行為,發展出展品「吸引力」與「維持注意力」的概念。前者關心展品是否能使觀眾停下來,後者則關心觀眾在展品前停留多久。這些研究雖然看似偏向量化與行為分析,卻說明了展品在其學術價值或收藏價值之外,它還必須被放在觀眾實際觀看的情境中評估。
到了Chandler Screven等人(1976)推動形成前、形成式與總結式評量後,展覽更被視為一個可以在規劃前、製作中與開放後持續測試與修正的教育溝通過程。展示評量的專業化,打破了之前博物館認為只要展示正確知識,教育效果便會自然發生的一種盲目自信。教育於是從抽象使命變成可檢驗、可修正的專業工作。
但是,展示評量同樣是一把雙刃刀。當博物館過度依賴滿意度問卷與注意力數據時,展覽可能面臨被窄化為「數據中心」與市場邏輯的危機。展覽若只追求容易理解、立即吸引與快速互動,便可能驅向簡化與娛樂化。為了追求漂亮的數據,博物館原本應該提供的陌生性、困難度與智性挑戰,反而可能在評量的洪流中被消解,進而導致文化主體性的低智化與退化。
因此,從教育大眾轉向理解觀眾,並不自動保證博物館更民主。真正的觀眾中心,不應只是降低門檻讓觀眾感到輕鬆,而是讓不同背景的觀眾能在被支持的條件下接近困難的知識;不應只是迎合數據,而是讓觀眾有能力與博物館的權威進行平等的對話、爭辯,甚至保留不完全同意的權利。
五、結語:博物館教育作為公共性的未竟實踐
從十九世紀公共博物館的形成,到二十世紀觀眾研究與建構主義教育哲學的興起,博物館教育始終不是一項單純的知識傳遞工作。它一方面擴大了藝術、科學與歷史知識的可及性,使原本屬於王室、學院與菁英階層的收藏轉化為公共資源;另一方面,它也透過典範、分類、標籤、動線與展示語言,重新界定了什麼是值得學習的知識,以及觀眾應當如何觀看、理解與回應。
因此,博物館教育的現代性在於它不斷面對自身的內在張力。博物館既建立品味,也可能鬆動品味權威;既依賴物件的本真性,也必須透過標籤與敘事賦予物件脈絡;既宣稱空間開放,也可能因文化資本與解讀密碼而形成隱形門檻。這些辯證關係提醒我們,博物館教育從來不是中性的,它總是在知識、權力、感性經驗與公共參與之間運作。
這種對公共性的重新理解,也使二十一世紀以來的博物館教育逐漸出現另一種轉向:博物館不再只是傳播知識、服務觀眾或改善參觀經驗的機構,也開始被視為一種能夠介入社會議題的實踐場域。近年所謂的「行動主義博物館」(activist museum),正是指博物館有意識地運用自身的收藏、展覽、教育活動與公共聲譽,回應社會不平等、歷史沉默與文化排除等問題。性別平權、LGBTQ+歷史、勞工權益、移民經驗、原住民知識、身心障礙者處境與其他邊緣群體的發聲,都可能成為博物館教育的新內容。此一轉向並不意味博物館必須放棄知識生產或物件研究,而是說明博物館教育的公共性已從「讓更多人進入博物館」,進一步發展為「讓更多人的經驗與記憶能夠被看見、被討論,並參與公共敘事的形成」。在這個意義上,博物館教育不只是解釋過去,也參與當代公共生活的形塑。
真正具有公共性的博物館教育,不能只滿足於把知識說得更清楚、把展覽做得更容易理解,或把觀眾數據轉化為評量成果。它更重要的任務,是在知識引導與觀眾自主之間保留開放空間,讓物件不只是既定敘事的例證,讓標籤不只是答案,讓觀眾不只是被教育的對象,而能成為意義建構、詮釋協商與公共討論的參與者。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博物館教育不應被理解為一段從封閉走向開放的完成式進步史,而是一項仍在持續實踐、反省與修正中的大眾文化工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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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思考
一、博物館向公眾開放,是否必然意味著知識民主化?或者,開放本身也可能伴隨新的觀看規範與文化門檻?
二、十九世紀美術館將大師作品作為藝術教育的典範,這種做法是在培養公眾品味,還是在建立一套官方認可的審美秩序?
三、南肯辛頓博物館透過複製品、攝影、出版品與巡迴展示擴大藝術與設計教育的可及性。這種以再製品進行教育的方式,是削弱了原作的權威,還是讓原作的典範價值以另一種方式被延續?
四、如果博物館中的物件必須透過分類、標籤與敘事才變得可理解,那麼物件本身是否仍然具有獨立的教育力量?
五、Goode 將有效率的教育博物館描述為一組具有教育意義的標籤,並以標本作為說明。這種觀念對現代博物館教育有何啟發?又可能造成哪些問題?
六、Bourdieu等人所提出的「文化資本」觀點,如何挑戰博物館「人人皆可進入」的公共性想像?今天的博物館是否仍然存在類似的隱形門檻?
七、建構主義博物館教育強調觀眾主動建構意義。這是否意味著策展人與博物館的知識權威應該被削弱?或者,權威只是轉變了形式?
八、觀眾研究與展示評量讓博物館更理解觀眾,但當展覽過度依賴滿意度、停留時間與互動數據時,是否可能犧牲困難知識、陌生經驗與智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