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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與死亡

本章作為博物館史書寫的反思,它試圖暫時偏離以制度成就與文化功能為中心的敘述,轉而凝視博物館較少被正面承認的一面:當事物被收藏、分類、保存與展示時,它們固然免於散失與毀壞,卻也可能因此失去原有的脈絡、用途與生命關係。
博物館與死亡
倫敦自然史博物館Hintze Hall
創造者,逝者,都為博物館提供素材。(Paul Valérie, 1923)

引子: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的Hintze Hall大廳裡,一具巨大的藍鯨骨架Hope被安置在高敞而莊嚴的空間中央。它既是知識的標本,也代表生命曾經存在過的遺留。博物館在此展現出一種深刻的矛盾:它試圖保存生命的痕跡,卻也讓事物以骨骸、標本與復刻的形式,進入靜止的展示秩序之中。它不僅保存死亡留下的痕跡,也透過複製、重建與展示,將死亡轉化為可觀看的景觀。或許也正因如此,博物館在當代大眾文化裡,經常被想像成一個死物可能甦醒的地方。像《博物館驚魂夜》這類作品,並不是憑空發明了這種奇想,而是將博物館原本就帶有的沉睡、封存與復活意象,轉化為通俗敘事。

 一、保存與死亡的悖論

博物館通常被理解為保存之所。它收藏文物、留存記憶、抵抗時間的侵蝕,使原本可能在歲月中毀壞、散失或被遺忘的事物,得以繼續存在。因此,博物館在現代文化中常被賦予某種近乎崇高的意義:它不只是物件的容器,也是文明自我保存的裝置。

然而,博物館與保存的關係,從來不只具有正面的意涵。因為凡是進入博物館的事物,往往已經離開了原本活著的世界。它不再處於原有的場所,不再維持原有的用途,也不再存於原先的社會關係之中。它被從生活場景中抽離,進入一個新的秩序:分類、保存、研究、展示。於是,博物館雖然保留了事物的形體,卻未必保留了它原有的生命狀態。

若從這個角度看,死亡不必然意味著物質的毀壞或消失。死亡也可能是另一種形式:原有脈絡的中止,使用功能的終結,與時間、場所和生活世界之關係的斷裂。在這個意義上,博物館自誕生以來,一直伴隨著某種陰影。它一方面對抗消逝,另一方面也使事物進入一種靜止、封存、無法再回到原來世界的狀態。

博物館與死亡的關係,不只是因為它收藏古老之物、遺留之物,甚至死者留下的遺骸或遺物,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種將事物從生命流程中抽離出來的制度。它保存了事物,卻也使事物遠離原本活著的方式。博物館於是形成一個根本的悖論:它似乎在對抗死亡,卻又在保存之中,生產出另一種死亡。

二、博物館化:抽離、替代與靜止

要理解博物館如何與死亡相連,首先必須回到「博物館化」這一概念。博物館化指的不僅是將物件放進博物館,更是一種將事物從原有自然或文化脈絡中抽離出來,賦予其博物館地位的機制。原本屬於生活世界的事物,一旦進入博物館,便不再只是使用物或交易物,而被轉化為研究、保存、展示與溝通的對象。

這樣的轉變首先意味著分離。Jean-Louis Déotte (1985)以suspension指出其暫停的性質,亦即事物被從原本的時間與關係中抽出,暫時停止其原有生命歷程,轉而成為某種可被觀看、可被知識化的存在。一個從其脈絡分離的事物已經只能作為它被用以見證的現實的替代品。此一藉由與原本脈絡分離的移轉,必然導致一定程度的資料遺失,尤其非法挖掘將脈絡完全清除的情況最為明顯。這也是為何博物館化做為一種科學的過程,必須包括博物館活動的整體:保存(篩選、搜藏、管理、維護)、研究(編制目錄)、溝通(透過展覽、出版等)或從另一觀點,所有造就博物館物的篩選、儲藏與展示活動。

此外,由於物件從現實中被挑選出來,博物館化的工作只是導致了現實的替代品的再製造。這樣複雜的替代品或現實的模型(構築於博物館內)構成了博物館性(muséalité),或是一種有別於博物館化的事物品質的特別價值。也因此,博物館物從來不是事物原樣的延續,而是一種經過轉化後的存在。它被保存、被分類、被賦予說明、被置入櫥窗或展示空間,看似比過去更穩定、更安全,也更能被人理解,但它同時失去了原先的使用情境、社會關係與感知條件。博物館所留下來的,是一個經過篩選、整理與再建構後的現實模型,是現實的替身,而不是現實本身。

這也是為什麼博物館化常伴隨著批判。因為在這一過程中,物件固然得到保存,卻也不可避免地喪失某些原本最重要的東西。尤其當出土脈絡遭到破壞、使用方式無從重建、文化背景被過度簡化時,博物館化所留下的,往往只是被固定住的殘存形式。新創詞「凍結」(muséification)表達出將一個有生命的地點「化石化」(或「木乃伊化」)的負面概念,這可能是博物館化過程帶來的結果,也是許多批評的根本。

三、博物館的批判

自現代博物館制度逐漸成形以來,對它的讚頌與質疑始終並存。博物館固然被視為保存文明、延續記憶的重要機構,但也從一開始就招致另一種批判:凡是進入博物館的事物,往往同時離開了原本活著的世界。也因此,死亡成為理解博物館的一個重要隱喻。這裡所謂的死亡,並不只是物質的毀壞或消失,而更是指事物與其原有脈絡、用途、場所與生命關係的斷裂。

最早尖銳指出這一點的,是前章談到的德·昆西(Antoine-Chrysostome Quatremère de Quincy)。對他而言,藝術作品從來不是可以任意移動的孤立個體。它的意義不只存在於自身的形體,更存在於它與建築、城市、宗教儀式及歷史情境所形成的關係之中。一旦作品被從原有場域中抽離,轉而收入博物館,它看似獲得妥善保存,實際上卻已不再以原來的方式存在。博物館所做的,不只是收藏,而是一種肢解:它把原本屬於整體生命世界的一部分拆解開來,將其殘骸安置在保存與展示的秩序之內。從這個角度看,博物館雖然保留了作品的形體,卻也使作品失去了原本的生命,因此它甚至可以被理解為一座沒有墓冢的墳墓。

到了二十世紀,Paul Valéry (1960)將這種批判從制度性的抽離,進一步推向觀看經驗本身。對他而言,博物館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它把大量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不同形式邏輯的作品集中陳列於同一空間,使它們彼此競逐觀看者的目光,形成混雜、擁擠、使人疲倦的景象。作品失去了原有的位置與節奏,被迫進入一種人工安排的並置秩序。在這樣的環境裡,觀者往往不是更接近藝術,而是更容易感到壓迫、眼花撩亂與精神耗竭。博物館於是不再只是保存藝術的場所,而更像是一個令作品共同陷入沉默的空間。若說德·昆西所強調的是作品與原脈絡的分離,那麼Valéry所體會到的,則是這些被抽離的作品在博物館內部進一步失去呼吸、失去活性,成為一種近乎死寂的存在。

Theodor Adorno (1990)則把這種感受提升到更深層的文化批判。對他而言,博物館的問題不只是陳列方式過於密集,也不只是觀看者的疲憊,而在於博物館作為現代文化制度的一部分,如何以保存之名將作品納入一種被中性化的狀態。作品在博物館裡確實被保護、被尊崇、被賦予歷史與文化的價值,但也正因為如此,它被固定、被穩定、被切離出原本仍在發生作用的生活世界。它仍然存在,卻不再真正活著;它仍然可見,卻只能以文化遺存的形式存在。博物館在此呈現出一種深刻的矛盾:它企圖拯救作品免於消失,卻也同時使作品以被保存的方式死去。

另一個極端的說法來自未來派創始人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他在1909 年發表於《費加羅報》的《未來主義宣言》(The Manifesto of Futurism)中,以極端而激烈的語氣攻擊博物館,將之視為束縛現代生命力的場所,他認為博物館、圖書館和學院是「空洞努力的公墓」和「被處決夢想的刑場」,每天造訪這些地方對藝術家來說是有害的。他在宣言中激進地呼籲「毀滅博物館、圖書館和各類學院」,甚至提議「引河水淹沒博物館」,讓那些受人敬畏的舊畫布在水面漂流、損壞。Marinetti的批評固然帶有強烈的修辭性與煽動性,但正因如此,它反而鮮明地揭示了一種現代感受:博物館被視為堆積過去、供奉遺物、使文化失去活力的地方。在這裡,博物館的問題不再只是作品被移離原位,也不只是觀看經驗的疲倦,而是它本身作為一種制度,象徵著過去對現在的壓迫。凡是被收入博物館的事物,都像被安置進一個不再生長、不再變化的空間。它們被尊崇、被保存、被觀看,但也因此脫離了當下的生命節奏。

最後我們也無法忽略1950 年代法語藝術界的「馬爾侯之爭」(La querelle Malraux)。在這場辯論中,迪蒂(Georges Duthuit)長期透過擔任主編的雜誌《過渡》(Transition)批判並「拆解」馬爾侯(André Malraux)在1951年出版的《沈默的聲音》(Les Voix du silence)(特別是其中的第一部分〈想像博物館〉)並於1956年將其言論出版為《不可想像的博物館》(Le Musée inimaginable)。馬爾侯在〈想像博物館〉中用極具感染力的文筆宣稱,透過攝影與博物館,全人類的藝術(無論是部落木雕還是羅浮宮名畫)都能脫離原本的宗教束縛,轉化為一種普世的、永恆的「美學語言」。這本書被視為現代美學的里程碑,但迪蒂對此極度反感。譬如關於「藝術的去脈絡化」的問題,馬爾侯認為博物館將藝術品從原有的宗教、社會功能中解放出來,使其轉化為純粹的「風格」(Style),這是人類文明的勝利。但迪蒂批判,「在博物館中,原本與神聖儀式緊密相連的對象,被剝奪了其作為『存在』的意義,縮減為一種僅供觀看、毫無生氣的『標本』。這不是解放,而是一場大規模的文化連根拔起(Déracinement)。」而針對「攝影技術」帶來的視覺革命,馬爾侯認為攝影讓不同尺寸、材質的作品能在畫冊中「平等」對話,創造了一部世界藝術的統史。但迪蒂批評,「這種由攝影創造的虛假平等,抹煞了物質的重量。在馬爾羅的紙上博物館裡,一枚微小的錢幣與一座巨大的神殿竟然擁有相同的比例。這是一種『平面的誘惑』,它讓我們誤以為看見了藝術,其實只看見了被壓扁的影子。」(《不可想像的博物館》第二卷:〈平面的誘惑〉(La Tentation de l'aplomb)又如在另一個段落,迪蒂針對馬爾羅在〈變貌之幣〉(La Monnaie de l'absolu,收錄於《沈默的聲音》第三部)談到現代博物館是現代人的「大教堂」,藝術取代了宗教成為人類對抗虛無與命運的方式提出不同意見,認為「馬爾羅試圖建立一個新的神殿,但他建立的是一個『不可想像的博物館』——在那裡,藝術家被神格化為對抗命運的英雄,卻忽略了藝術原本是為了群體、為了信仰而生的勞動。這是一種美學的獨裁。」(《過渡》1949年號發表的社論,後編入《不可想像的博物館》第三卷)。

這場爭論不僅是兩位藝術評論家的筆戰,更是「美學普世主義」(Aesthetic Universalism)與「文化脈絡主義」(Cultural Contextualism)在20世紀激烈的碰撞。

關鍵閱讀:André Malraux, Les Voix du Silence,(1951)
《沉默的聲音》(Les Voix du silence)是安德烈·馬爾侯(André Malraux)於1951年出版的藝術論著,該書重新組合了其早先發表的《藝術心理學》(Psychologie de l'art)系列文本,並增加了大量未發表內容。這本書有以下主要論點:
1.藝術作為「反命運」(Anti-destin):馬爾侯認為,面對死亡的荒謬與生存的困境,人類透過藝術創作來展現尊嚴,。藝術是一種永恆的報復,它使人從命運中獲得自由,並創造出一個能與現實世界抗衡的、由藝術家主宰的世界。
2.變形(Metamorphosis)理論:他提出,我們無法以古代創作者的眼光去觀看古文物(如12th世紀的基督徒觀看教堂入口),但這些作品透過「變形」在現代獲得了新的價值。「變形」讓雕像在失去原本的宗教功能後,作為「雕塑」在藝術領域中復活。
3.藝術史即形式的演變:藝術並非單純模仿現實,而是從先前的藝術形式中誕生。大藝術家藉由拒絕前人的形式來征服自由,創造新的視覺語言。
在本書中,「想像的博物館」是最著名的部分,又被譯為「無牆博物館」(Museum Without Walls)。這是一座存在於大腦心靈中的博物館,它不受地理與建築牆垣的限制,彙集了人類歷史上所有文明與時代的藝術精華,,。馬爾侯認為,這是一次由現代世界創造的獨特現象,讓藝術品在公眾目光中「死而復生」。
想像的博物館極度依賴攝影與印刷技術的普及。攝影將藝術品從其原始的儀式場所(如神廟或宮殿)中抽離出來,使其轉化為二維圖像,從而讓不同尺寸、不同材質的作品能被放在一起進行跨時空的比較。馬爾侯透過攝影的細節特寫、光影處理與縮放功能,讓本來毫不相干的作品(例如哥德式人像與佛像)產生「家族相似性」,建立了一種普世的藝術語言。
傳統博物館是具體的肯定,而想像的博物館則是一種對藝術本質的「詰問」,它打破了精英主義的疆界,使藝術詮釋權發生轉移。在當今數位時代,馬爾侯的概念在「Google 藝術與文化」(GAC)等線上平台得到了進一步實踐,。數位化技術讓「無牆」的理想變得更加徹底,使用者得以在虛擬空間中與全球典藏進行「對話」。
關鍵閱讀:Georges Duthuit, Le musée inimaginable,(1956)
這部著作分為三冊,由 José Corti 出版,包含兩卷隨筆(共約620頁)以及一卷包含64頁文字與184幅圖版的影像集。
本書是Duthuit對安德烈·馬爾羅著名的理論著作《沈默的聲音》(Les voix du silence)的抨擊與系統性辯駁。
Duthuit批判馬爾羅的理論核心在於「馬爾羅抹殺了真實空間」。馬爾羅利用攝影技術將不同時空的藝術品並置,試圖提煉出一種超越歷史的、普世的「風格」(style)。Duthuit認為,這種做法割裂了藝術品與其產生的歷史、地理及社會脈絡。Duthuit在書中提出了一段著名的論述,將博物館的本質描述為一種巨大的「撕裂」。他形容博物館是從生活中將藝術品「像從肉中拔出指甲一樣」硬生生撕扯下來。原本作為整體生活一部分的藝術品,在博物館中變成了「支離破碎、完整性喪失且失去根基」的碎片,被判處一種惰性狀態。他將博物館比作「墓地」,藝術品成了「美麗的囚徒」,只有在規定的開放時間內才能與人溝通。
Duthuit敏銳地指出馬爾羅對全球文化藝術的採集與攝影並置,本質上帶有一種帝國主義色彩。他批評馬爾羅在描述虛擬博物館時頻繁使用「征服、吞併、佔有」等詞彙,將馬爾羅對異國文化遺產的去脈絡化抽象處理,比作殖民者的掠奪與行政管控,旨在建立一個由法國主導的、虛假的普世美學秩序。
Duthuit的理論亦延伸至對當時法國城市改造(如瑪黑區的修復)的批判。他認為這種「只保留建築立面(façades)」而犧牲居民與生活脈絡的做法,是馬爾羅「健忘美學」的體現。
本書對後世藝術史論、博物館學以及去殖民主義理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它被視為對安德烈·馬爾侯「虛擬博物館」理論最系統化且最具批判性的反擊。當代著名藝術史學家喬治·迪迪-胡伯曼(Georges Didi-Huberman)在討論馬爾侯時,將Duthuit的觀點視為重要的辯證對手,以此探討影像如何「定位」歷史。隨著網際網路與虛擬技術的發展,馬爾侯的「虛擬博物館」概念在數位時代被重新提起,而Duthuit當年的批判也隨之轉化為對數位化過程可能喪失物性與脈絡的警醒。

總和以上諸家言論,我們可以整理出以下針對博物館與死亡的批判路線:

(一)「木乃伊化」:從信仰到標本

一件物件原本是有呼吸、有恐懼、有法力的「活物」。一旦進入博物館,它被清洗、修補、編號,並被放置在恆溫恆濕的玻璃櫃裡。在這裡的死亡是指「功能的終結」。博物館將「使用價值」和「信仰價值」徹底抽乾,只剩下一具名為「美」的空殼。這種保存,實際上是確保了作品在精神層面的死亡。

(二)空間的「停屍間」隱喻:秩序帶來的寂滅

Marinetti與Duthuit都指出,博物館的展廳就像是一排排整齊的墓碑。當不同文明的作品被按年代排列時,它們原本的生命脈絡被截斷了。這種死亡源於「去脈絡化」。物件一旦失去了與建築、光線、儀式以及特定社群的連結,它就變成了一個「孤兒」,在博物館的白牆中靜靜地腐爛,儘管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

(三)觀眾的「審美冷漠」:生命力的消散

Valéry與Adorno對博物館觀眾的行為也提出了深刻的批判,這關係到「體驗的死亡」。觀眾在博物館裡「消費」美感,卻不再被藝術震撼、冒犯或啟示。這是一種「感官的鈍化」,當藝術變得觸不可及、只能遠觀且必須符合某種美學史觀時,觀者與作品之間那種「生機勃勃的衝突」就消失了。

 四、大眾文化中的博物館想像:博物館作為死物甦醒之地

前述Quatremère de Quincy、Valéry與Adorno等人,從不同角度揭示了博物館如何使事物離開原有的生命脈絡、進入被保存的靜止狀態。在當代,這種不安並未停留在理論層次,而是進一步滲入大眾文化的想像之中。博物館與蠟像館之所以反覆成為奇幻與恐怖敘事的舞台,並不是偶然;它們之所以適合說故事,正因為它們本身就位在保存與死亡之間。

《博物館驚魂夜》是這種想像最著名的例子。這部電影以紐約的自然史博物館為背景,講述一名夜間警衛在值勤時,發現館內原本靜止不動的展品竟在夜裡紛紛甦醒:動物標本開始奔跑,歷史人物重新說話,整座博物館從白日裡沉默而井然的展示空間,轉變成一個充滿行動、聲響與意外的場所。大英百科對這部電影的概括也相當簡潔:它是一部博物館展示物magically come to life的家庭奇幻片。

《博物館驚魂夜》的重要之處,不只在於它把博物館拍成一個有趣的冒險空間,而在於它透露了現代人對博物館的一種深層直覺:博物館中的事物原本就是沉睡的。白天,它們被分類、被安置、被觀看;夜裡,它們重新獲得生命。這種情節之所以自然、甚至近乎不證自明,正因為博物館在集體想像中,本來就是一個收藏沉默之物、封存時間與等待甦醒的地方。電影所誇張化的,並不是一個完全虛構的世界,而是博物館原本就帶有的死亡意象之反面:既然一切都被靜止地保存,那麼「復活」便成為最迷人的幻想。

若《博物館驚魂夜》表現的是被保存之物重新獲得生命的想像,那麼以蠟像館為背景的作品,則把另一種更陰森的不安推向極致。1933年的Mystery of the Wax Museum便是一個重要例子。這部電影以蠟像館與連環命案為核心舞台,將失蹤、屍體與蠟像之間的界線變得曖昧不清;到了1953年的House of Wax,這種設定被進一步強化:片中的雕塑家重建一座以「逼真」著稱的蠟像館,而那些看似栩栩如生的展品,背後其實隱藏著更加駭人的真相。

與自然史博物館中的骨骸、標本不同,蠟像館所保存的並不是生命消逝後留下的遺骸,而是生命的外貌、姿勢與表情。它所製造的不是死者的遺留,而是一種過度逼真的擬像:看似仍活著,實則完全靜止;保留了外表,卻沒有內在的生命。也因此,蠟像館在大眾文化中常比一般博物館更令人不安。它揭示了另一層更接近死亡本質的問題:被保存下來的,究竟是生命,還是生命的外殼?1935年 的小說Wax也沿著這條線展開:故事發生在一座有黑暗歷史的小鎮蠟像館旁,主角逐步意識到,這個充滿擬真人形的空間,正是死亡再度發生之處。

因此,無論是《博物館驚魂夜》裡夜間甦醒的館藏,或是Mystery of the Wax Museum, House of WaxWax之中那些介於人形、屍體與展品之間的存在,這些作品所反映的都不只是通俗娛樂對博物館的誇張想像,而是博物館本質中的一種深層矛盾:它一方面以保存對抗時間,另一方面卻也讓事物離開原本活著的世界,進入靜止、展示與被觀看的秩序。

大眾文化並沒有憑空發明博物館的陰影,它只是把這種陰影拍成了故事。從這個角度看,博物館之所以反覆成為奇幻與恐怖敘事的舞台,正因為它本身就保存著被凍結的時間、被靜止的身體,以及生命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博物館與死亡的關係,於是在這些作品中以通俗而鮮明的方式再次顯現:它保存了事物,卻也使事物看起來像是沉睡之物;它抵抗消逝,卻也因此更接近死亡的形象。 

五、保存之後:當代博物館的幾種回應

若說前述對博物館的批判一再指出,博物館會使事物脫離原有的生命脈絡,將其轉化為被保存、被分類、被觀看的遺存,那麼當代博物館實踐最值得注意的,或許正是它如何試圖回應這一點。這裡所謂的回應,並不是讓文物真的「起死回生」,因為任何博物館都不可能真正取消收藏與展示所帶來的抽離;但它至少表明,現代博物館愈來愈清楚地意識到:若保存只是讓物件安全地停留在櫥窗之中,那麼這樣的保存依舊是不完整的。真正的問題不再只是「如何把物保留下來」,而是「如何在承認抽離無法逆轉的前提下,盡可能讓物重新接近它原本活著的方式」。

最明顯的變化,是所謂「活的博物館」或「活的遺產」觀念的出現。過去的博物館較容易把遺產理解為可被固定的對象,但今日無論 UNESCO 對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的界定,或 ICOM對museum participation的強調,都逐漸把焦點轉向實踐、傳承與社群本身。UNESCO明確指出,所謂「活的遺產」並不是靜止不變的古老殘留,而是由社群持續實踐、代代傳遞、並在當下不斷被重新創造的知識、儀式、技藝與表達形式。這對博物館而言,意味著它不應只保存器物,還必須思考器物與身體、聲音、信仰、節奏與社會關係之間的連動。有些館舍因而嘗試讓祭儀、工藝示範、口述記憶、聲音檔案與社群參與重新進入展示現場,甚至讓部分物件暫時回到原來的社群或使用情境中。這些做法不必被浪漫化為真正的「復活」,但至少指出一件事:當代博物館已開始理解,脫離實踐脈絡的保存,並不等於完整的保存。它所試圖回補的,正是前面那些批評者所指出的「生命關係的斷裂」。

與此同時,當代保存觀念對「修復」的態度,也與早期那種把作品恢復得越完整、越無暇越好的想法有所不同。今日愈來愈多的修復倫理強調,作品的殘缺、磨損、斑駁、與時間痕跡,不一定只是損害,也可能是物件曾經被使用、被觸碰、被時間穿過的證據。ICOM的倫理守則與相關保存實務都以真實性、完整性與審慎介入為重要原則;其核心精神不是把一件作品「修成新的」,而是在最小干預下讓它得以被理解,同時保留它的歷史層積。從這個角度看,反對過度修復,其實也是對「博物館與死亡」這一命題的一種反思。因為若過度修復抹去了歲月留下的痕跡,那麼被保留下來的也許不再是曾經活過的物,而是一個過度完美、因而失真的現在式替身。換言之,讓一件作品看起來無比完整,並不必然讓它更接近生命;有時恰恰相反,那些裂痕、磨耗與不均勻之處,才是它曾活在時間之中的證明。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方向,是博物館對「脈絡重構」的努力。正如 De Quincy、Valéry 與 Adorno 所指出的,博物館最深刻的問題之一,在於它讓作品離開原有的土地、空間、用途與關係。而今天許多展覽實踐,無論透過影音、口述訪談、聲景重建、場景敘事、沉浸式媒介,或是與原生社群共同書寫展示文本,某種程度上都是在對這種批判作出遲到的回應。ICOM的倫理規範明確要求展覽所提供的資訊必須有根據、準確,並對被呈現的群體與信念給予適當考量,這代表展示早已不再被理解為單純把物件擺出來而已,而是必須對其知識脈絡與代表方式負責。

這也使展覽敘事本身產生轉變。過去強調中性、純粹觀看與形式自主的白牆式展示,在不少領域裡已不再是唯一的理想。當代策展愈來愈常加入大量背景資訊、檔案、影像、聲音、口述歷史與空間再現,試圖打破單一物件被孤立凝視的狀態。這不只是形式上的改變,更是一種觀念上的移動:從把作品視為自足的審美對象,轉向把它理解為一個關係性的節點。即使仍在博物館內部,它也被放回一個較為複雜的敘事網絡之中。當然,這並不意味白牆展示已經過時;但至少在許多當代實踐裡,博物館已不再滿足於把去脈絡化視為理所當然,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回應這種抽離帶來的「死亡性」。

若說上述實踐仍發生在實體館舍之內,那麼虛擬博物館的興起,則把問題推向另一個層次。Google Arts & Culture 與各式3D線上展覽、虛擬導覽、Pocket Gallery之類的平台,幾乎可以說把馬爾羅的「想像博物館」推到了極致:跨越館舍、國界與典藏制度,無數作品得以在單一螢幕中並置、比較、放大、切換,並透過線上展覽與敘事編排獲得新的聯繫。Google Arts & Culture 自身也明白地把平台定位為與全球文化機構合作的數位入口,提供虛擬展覽、360 度瀏覽與多樣的線上觀看方式。這當然有其積極意義:它大幅降低了接觸文化資源的門檻,使過去難以接近的收藏得以被更多人看見,也讓跨館比較、細節觀看與知識取得空前便利。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當作品成為可無限縮放、滑動、切換與複製的影像,它是否也因此失去了實體物所帶有的尺寸、重量、材質、空間距離與現場相遇的莊嚴感?若說實體博物館的問題在於它可能使事物在保存中死去,那麼數位博物館的問題也許在於:它讓事物變得過於輕盈,輕盈到幾乎只剩下圖像,而不再能讓人感受到物作為物的沉默分量。

六、結語:博物館不是死亡的對立面,而是文明處理死亡的一種方式

相較於博物館史中那些可以透過館舍建立、制度形成、典藏累積或展示觀念演變來加以描述的主題,本章所處理的並不是單一歷史事件,也不是某一類型博物館的發展過程,而是一條長期伴隨博物館制度而生的批判線索。它所關注的,不是博物館如何一步步取得今日的重要地位,而是博物館自誕生以來,何以也不斷引發關於靜止、抽離、失去生命,乃至死亡的聯想。

這樣的討論之所以有必要,正因為博物館史的書寫,往往容易傾向強調博物館保存文化、延續記憶、建構公共知識與教育社會的重要性。這些面向當然構成博物館近代發展的核心,也使博物館成為現代文明的重要制度之一。然而,若博物館史只是不斷重申博物館的重要,便可能忽略另一個同樣值得面對的問題:博物館在保存之中,是否也同時使事物離開了原本活著的世界?

因此,本章既是對博物館的反思,也是對博物館史書寫的反思。它試圖暫時偏離那種以制度成就與文化功能為中心的敘述,轉而凝視博物館較少被正面承認的一面:當事物被收藏、分類、保存與展示時,它們固然免於散失與毀壞,卻也可能因此失去原有的脈絡、用途與生命關係。從這個角度看,博物館不只是保存之所,也可能是一個使事物進入靜止狀態的場所。

本章討論這種伴隨博物館而來的陰影。從博物館化的抽離作用,到 Quatremère de Quincy、Valéry、Adorno 等人對博物館的批評,再到大眾文化中對博物館作為沉睡之地、死物甦醒之地的想像,這些不同時代的聲音共同指向一個問題:博物館試圖對抗時間,卻也在保存之中,使事物進入另一種形式的終止。博物館無法保存生命本身,卻不斷保存生命離去之後所剩下的一切。

參考文獻

Adorno, T. W. (1990), “Valéry Proust Museum”, Prisms,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pp. 173-185.

Déotte, J.-L. (1985) Le musée, l'origine de l'esthétique, Paris : Editions L’Harmattan.

Duthuit, G. (1956) Le musée inimaginable, J. Corti.

Malraux, A. (1951) Les Voix du silence, ‎ La Galerie de la Pleiade.

Valéry, P. (1960), “The problem of museums”, in: Jackson Mathews (Ed.), Degas, Manet, Morisot. The Collected Works of Paul Valéry, Vol. 12,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p. 202-206.

延伸思考

一、Quatremère de Quincy 對博物館最深的質疑,在今天是否仍然有效?當代博物館再怎麼努力重建脈絡,是否終究無法真正返還作品原本的生命世界?

二、Valéry 與 Adorno 所批評的,究竟只是某一種舊式博物館的陳列方式,還是博物館作為制度本身便無可避免地會使作品趨於沉默、靜止與中性化?

三、Marinetti 將博物館視為墓園,這種說法只是未來派的修辭誇張,還是它其實尖銳地說出了現代人對博物館的一種普遍感受?

四、馬爾侯的「想像博物館」與迪蒂的批判,是否至今仍構成我們理解博物館的兩種基本立場:一方相信去脈絡化帶來新的美學自由,另一方則認為那是一種文化的連根拔起?

五、為什麼博物館與蠟像館在大眾文化中如此容易成為奇幻與恐怖敘事的舞台?這些作品是在誇張博物館,還是在通俗形式中揭示博物館的本質矛盾?

六、當代博物館對「活的遺產」、脈絡重構、反對過度修復與白牆展示的反省,是否真能回應博物館與死亡的批判?還是它們只是在博物館內部製造另一種更精緻的補償?

七、如果數位博物館與虛擬展覽把馬爾侯的「想像博物館」推向極致,那麼它們是在讓作品獲得新的流通與生命,還是在進一步削弱實體物件的重量、尺寸、材質與臨場性?